李多修
1953年4月武汉大桥工程局创立,先在武昌杨园,随即在汉口四官殿重划区设址办公。这时刘曾达先生由上海铁路局上海工务修配厂厂长任上,调铁道部设计总局大桥设计事务所。因设计万里长江第一桥——武汉长江大桥,转调大桥局,主持武汉长江大桥施工组织设计和其配套工程——汉水公路桥(江汉桥)设计。当时,铁道部将技术人员等级分为工程师四等12级,即每等分为3级;技术员为5级。1951年,年仅38岁的刘老被评为高级别的一等工程师,是铁道部桥梁专业20个一等工程师之一,可谓凤毛麟角。因北京(铁道部)在工程师姓后尊称为“工”,大桥局也随之援用,尊称他“刘工”。
我是大桥局一成立,由郑州铁路局(汉口)江岸桥梁厂随戴尔宾厂长(留美八年学者,任局副总工)调入,先在武汉长江大桥组成部分——汉水铁路桥,复于1954年调局机关,因编制武汉长江大桥基本建设计划,不时要找刘老,结下了“师生之谊”。他主持的武汉长江大桥施工组织设计和江汉桥结构设计,是编制计划和进行施工所必须的图纸、资料及数据的源头。当时,我是一个年轻技术员,他长我20岁,没有一点大工程师架子,每登门求教时,他总是离位站起迎接,和蔼可亲,解除了我的紧张情绪。那时,他离开养育、读书和工作的上海,还不到一年,一口浓重沪腔普通话,说得很吃力,怕别人听不懂,就轻悠悠慢吞吞细语。当得知同办公楼同乡的上海姑娘张玉珍是我的女友——终生老伴,他就直接用上海话与我这个武汉伢交谈,轻快舒畅,兄长似的亲切。他不仅提供有关结构设计及施工组织设计资料,还进行讲解指点,内容丰富,条理清晰,使我茅塞顿开,据以编制计划草案。因是报铁道部的重要文件,首先要贯彻国家五年计划的目标和任务,再是下达基层施工单位实施。为慎重起见,我将拟就的计划草案,先送请他审稿,再逐级呈报有关领导传阅审定。我俩不是一个部门,是平行单位,他完全可以不管计划书的编制质量,但他不分份内份外,却认真审核数据和文字,哪怕是标点符号,都一一纠正。这严谨细致的工作风范潜移默化地教诲我一生。
正当1954年长江特大洪水来临,防洪任务十分繁重紧迫,为了不影响武汉长江大桥和江汉桥的设计工作,并照顾新到任的苏联专家不习惯武汉盛夏的炎热气候,将主要设计工作移到避暑胜地庐山顶上完成。刘老为配合江汉桥现场施工,坚持暂留下。酷暑何所惧,汗流化春雨,终日伏书案,埋头深思算,这是当时对刘老的真实写照。为赶回洪汛耽误的工期,加快施工进度,苏联专家建议江汉桥07号桥台的桩长入土深度减少
武汉长江大桥
刚好劳动一年,即1959年元月,经思想鉴定,劳动过关,准予我“毕业”。另有人“思想鉴定”评为丙等者,则“留级”继续锻炼。我被分配到新成立的五桥处,调广州珠江大桥工地,即处机关所在地报到。刘老任总工程师,异地重逢,无比激动高兴。他右手握着我带茧的手,左手抚摸我背后颈椎被扁担挤压得隆起的大疙瘩,惊讶一笑:“劳动大学毕业了!”安排我到施工科工作,叮嘱多接触施工实际,多积累施工经验,这下可直接聆听他的教导了。
广州珠江大桥分东、西两座桥,刘老正在研究其钢梁架设方案,考虑珠江潮汐和航道繁忙的特点,摈弃堵塞航道的水上膺架施工方案,采用钢梁浮运架设,利用潮水涨落,进行钢梁浮运、落梁、定位,节约了大量钢材和电力——当时国内紧缺的物资啊。为培养年轻技术干部,他指定1955年同济大学毕业的陈由一——我们亲呢地喊“阿由”,具体设计画图,我和陈开御(时任技术员,后任局副总工)分搞施工检查。刘老从方案制定,设计审核,到施工检查,事事躬亲。他亲自用铅笔画方案图,拉计算尺检算主要数据。施工时,我和阿由陪同他戴着柳藤安全帽下到空气浑浊沉闷、光线暗淡的铁驳底舱,逐项每个部位检查:结构有无变形,螺栓有无松动,焊缝是否饱满和有无裂纹,他用小铁锤一一敲敲打打,像医生检查身体。等他爬上舱面,已成满面汗珠的灰面人。我们把检查记录呈他审阅后,请罗其斌主管工程师(后任二桥处总工,局高级技术顾问)整改。实施这一方案,安全、优质、低耗地完成了东西两桥架梁任务。
刘老不仅抓设计施工,还亲自抓预算编制,并亲自上北京参加“广州珠江大桥设计预算鉴定会”。阿由与我分别准备设计和预算的计算资料,设计和预算是互为因果、相辅相成的关系,二者必须密切配合。虽是计划经济时代,但铁道部设计预算鉴定委员会系按国家政策、技术规范和经济指标核定建设规模和标准,以及工程造价,而被鉴定的设计或施工单位需结合设计、施工实际的复杂和难易,略留调整空间和盈利,以利调动基层职工积极性。我根据刘老指示:“实事求是,科学分析,有理有据,数据真实,不漏项目”的原则进行计算,刘老审改后,全由他一人出席会议答辩,不带助手。他说,作为一个合格的工程师,首先对设计、施工、预算要全面掌握,才能贯彻“多快好省”的总路线;再根据工作需要、个人特点及爱好,则有侧重点,或深研某一专业。刘老就是这样的铁路桥梁工程少有的全才。
1959年下半年,广州珠江大桥工地开展交心学习会,每人都要在以科室为小组里检查过关,甚至在处机关大组上检查。刘老编入我们施工科小组,这个小组的重点检查者是易禄星,他是老大学生、40多岁的老一级技术员,同代人早已是工程师了,我们亲切地喊他“老易工”。喊“老易工”既有他长我们十多岁之“老”,又有习惯简称“老易”之意,更何况工地上对技术员统喊“某工”,这就不伤“感情”了。他平时讲话直率,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清高,对时评有不同想法,这次因涉嫌社会关系,列为重点审查对象,并在处机关大组里批斗交待。刘老在会上一面介绍易在检查工程质量认真负责的实例,阐明其所表现的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感;一面建议不能搞“逼、供、讯”。这个意见是要很大的勇气和承担很大风险的。后经组织上采纳,因查无实据,易的问题就无下文了。轮到刘老检查时,因他是大知识分子,又是技术权威和领导,彭敏局长和杜景云局党委书记打招呼保护,只在小范围内交待,即在施工科小组内仅挑选几个人参加,我被“荣幸”是其中一员。小组主持者本人有台湾军政关系,为表白他自己立场坚定,划清阶级界限,很激进地要刘老交待:一是1944年至1946年在美国密尔沃基铁路公司进修的背景和社会关系;二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,不和工人在生活上打成一片。“揭发”刘老不到大澡堂洗澡,工人能洗,为什么当总工的不愿意进去?!却在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里用脸盆擦洗。其实工地的生活条件非常简陋艰苦,生产生活房屋都是芦席竹棚,建在沙滩地上,连睡觉的床都一律是上下双层,用竹片铺搭的。江风透墙,灰沙满床,刘老笑对,以苦为乐;受家教熏陶,为积德修桥,不计误解和得失,仍一一作了检查交待,因他是无党派人士,网开一面,也就不了了之。
1960年五桥处转移长沙,修建猴子石湘江大桥,刘老领导修了3个深水桥墩,因压缩基建下马。刘老调回局机关,任局副总工程师、代理局总工程师,主持成昆线上多座大桥、南京长江大桥、九江长江大桥的设计,我也奔赴成昆线、湘黔线、九江、芜湖、南京大胜关等大桥的施工。在以后散多聚少的岁月里,聆听他的教诲也少了。
惊悉刘老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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